迪士尼與香港精神
迪士尼確是令人怕怕。在開幕前後,香港充斥著關於迪士尼的訊息,迪士尼鋪天蓋地的廣告、宣傳,佔據了我們的公共及私人空間:香港政府及機構主動在不同地點宣傳迪士尼:機場出閘前有耀眼的米奇老鼠海報;街上電燈柱、地鐵站內都提醒我們開幕日期;張學友化身成迪士尼代言人、政府官員不斷地為迪士尼歌功頌德;即使私人空間,相信很多人家裏都預備了角落擺放在七十一換領的四十二隻七十一迪士尼公仔,還有一系列的電視節目及電影(幸好米奇並沒有到醫院探望賢仔,迪士尼亦沒有在樂園派米,否則我就會去影視處投訴171個171次)。
當然迪士尼亦具體地佔據了空間,更確切地說,是改變了空間的使用:它將大嶼山的一幅地變成夢幻樂園,將筏木業的陰澳化成充滿歡樂氣氛的欣澳。不但如此,它亦影響了其他空間的使用:地鐵的迪士尼線、大嶼山吊車(吊車的概念乃建基於,籍著迪士尼帶動將大嶼山變成旅遊熱點而衍生成,更有人曾提及在大嶼山興建賭場及渡假區,一口氣將迪士尼及拉斯維加斯搬來香港)等例子比比皆是。甚至遠在市區,迪士尼概念亦帶來了零售業的憧憬,帶動旺角及銅鑼灣等地鋪租上升,令旺角行人專用區突然變成了百老匯、鐳射、豐澤等電子用品及莎莎、卓悅等化粧商鋪的專屬區域(甚至一眾二樓書店亦紛紛因租約期滿而搬遷)。
迪士尼的訊息鋪天蓋地湧至,令人錯覺以為中國才從英國手中取回香港,不旋踵又已割讓予迪士尼王國(歷史的長河充滿了國家的興盛與衰落,取代了大英帝國及美帝的,就是企業定國)、;以為Mickey Mouse已取代了Donald Tsang,成為香港特首;港督府的錦鯉池停建,改在迪欣湖養魚;「心繫家國」從此停播,改播張學友「讓奇妙飛翔」;當奏起「世界真細小」時,筆者會有起立致敬的衝動。
在高呼世界真細小、it is a wonderful world的同時,香港人另一邊廂卻罵政府喪權、花了卅二億、提供了一連串土地及其他優惠,卻只換來57%股權。報紙正再現了這種精神分裂狀況:這邊廂在港聞版努力揭示迪士尼霸權、運作混亂──譴責迪士尼將三萬名參與慈善的遊人當作白老鼠;揭發迪士尼對義務演出宣傳片的本地兒童演員,苛刻對待;甚至娛樂版亦大幅標題地報導陳慧琳、alive及許慧欣遭外籍職員無理要求,「先天下之憂而憂」地指出香港人有可能「偷雞唔到蝕大米」的現象;那邊廂在副刊熱烈迎向迪士尼浪潮:提供遊迪士尼指南、介紹各式各樣精品,比較世界各地迪士尼、詳盡介紹迪士尼歷史等等。一言蔽之,報紙就是香港人的化身,一方高舉道德旗幟,另一方則投入消費社會的懷抱;兩者看似南轅北轍,但卻又是理所當然,沒有矛盾。
龍應台曾指出香港呈現的是中環價值:「在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裏追求個人財富、講究商業競爭、以「經濟」、「致富」、「效率」、「發展」、「全球化」作為社會進步的指標」。但香港報章在報導迪士尼中,卻呈現了另一種價值:花園街/女人街價值──強調消費者應懂得精打細算,以最少本錢購買最平、最靚、最多的貨品,最好還附有贈品。所以香港人及香港報章,是以消費者購買樓花的角度,去看待迪士尼──關心香港政府「購買」迪士尼是否值得?有沒有被無良奸商欺騙?批予迪士尼的土地如何應用,為甚麼出來的樂園變成了縮水樓?
因為這種花園街/女人街價值,我們從不會從文化霸權角度,以了解迪士尼的管理手法及對待義工的態度,有關報導更不會刺激我們深入思考及批評迪士尼所塑造的意識型態,一切就有如管理處聘請了一群低水準的管理員般,只是個別人的素質。對於在迪士尼門外示威,我們亦只是輕輕帶過,所謂全球化、剝削第三世界只是遙不可及的事。香港人關心的,是是否物有所值?迪士尼作為物業的一部份,有沒有升值潛力?報導內地遊客的「劣行」,就仿如大廈內沒有公德的住客,我們會訴諸道德譴責,因為我們擔心會令物業降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