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筆者第一次讀董啟章的小說，董啟章說故事的能力，確有吸引人之處，起碼筆者便一口氣在工作之餘，將全部小說讀完（近年除了推理小說外，已沒有很多書能有此吸引力）。書是看完後，但要如何總結這次體驗呢？

「天工開物　栩栩如真」是一部對香港發展史的個人感想記錄，但那並非作者的個人感想史。董啟章並非以第一人稱來寫作該書，而是化身成一位作者；一位會在「想像的文字工場」裏與他創造的栩栩對話的作者。因此，他所在的地方理所當然地不是香港，而是另一個城市──V城。或許，V城是如作者所說般，是所有的可能世界的其中一個世界。由其爺爺正直人董富及嫲嫲扭曲人龍金玉開始，到至其子董銑（書中主角之父）及其妻何亞芝，再到書中的作者，他們所經歷的，亦是與香港人所經歷的，實在有很多相似，有很呼喚著我們的感覺。例如，作者說到居城權事件，說出我們當時的心聲：「而我，就像所有自稱V城人的安居者，在電視機前看著這些將要被拆散的家庭而無動於衷。而視為我們構造出安全的距離，他們在那邊而我們在這邊。我們早已忘記了，在十幾年前，在那場北方的變動裡，V城人是如何地通過電視新聞直播而流淚，憤怒，傷痛。可是今天我們卻理直氣壯地說，他們是外來者，是來掠奪我們幾十年來勞力的成果的寄生蟲」（頁176）。或許，作者在V城世界所經歷的，並不是董啟章的可能世界，而是居住在香港的我們的眾多可能世界之一。

「天工開物　栩栩如真」亦是一部物的歷史。董啟章透過書中的作者，向我們細道出物件（包括收音機、車床、電視機、汽車及錶特）如何見証了作者家族及V城百多年來由殖民地至回歸所經歷的轉變。小說中，物件並非物件–只是使用的器具，因為作者透過物件，重現了往日的記憶；物件是一種見証，見証著人、事、地的變遷。小說中的物件雖沒有生命，但因為作者而變得具有回憶及歷史：被遺忘了的收音機，是阿爺董富及阿嫲龍金玉之間；車床不單是打磨金屬工模之地，亦是作者爸爸「削磨了人生大半的歲月」之所（頁８５），亦見証了V城工業的沒落；手錶刻記了作者與練仙的一段往事，記錄了停止的時間。透過作者娓娓道來，原來我們與世界的關係，一直都是建築在物件作為媒介的基礎之上。

「天工開物　栩栩如真」又是訴說物的故事的一本小說。小說中的物，非死物而是人物。人物的主角，名叫栩栩，亦是書中作者談話的對象。栩栩雖生為人物，但她並不滿足於作為人物，因為人物的個性及所能做的事，都由身體作決定，如她的同學唇膏，十隻手指都生成唇膏的模樣，所以她可以做的就是不斷幫自己或他人塗上唇膏。但栩栩並不甘於作為一個人物，她要找尋自己的人生，找尋自己所愛，小說就是她的尋找過程。隨著小說的發展，栩栩與書中作者相遇，又再分離，眾多可能的真實世界，與在文字工場裏所構成的虛擬世界，在小說末段到達了交滙點。在交匯發生的同時，董啟章告訴了我們，當文字被創造以後，文字世界並不再是純然虛擬的世界，籍著我們的閱讀，虛擬世界已成為可能的真實世界之一了。

作為二聲部小說，董啟章透過作者的自述及說話與栩栩發現及尋找自我的平行發展，帶我們經歷一段魔幻的旅程。旅程包含了人物為自己賦予生命、作者對物──更確切地說是對物所結連的回憶及歷史──的依戀。或許，這部小說最打動筆者的，就是這一份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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