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殺途人」──全知窺視(omniscience gaze)的形塑
前幾天寫了「巴士殺途人」一文後,留下了一個問題:「可以如何理解這種新聞的存在?」其實,這種新聞報導方式,並非新事物,筆者還記得數年前在蘋果日報看到一段關於自殺的新聞,新聞本身並沒有甚麼特別(筆者寫完這句後,驚覺我們何時變得對人的死亡如斯麻木?),但該新聞旁輔以一段圖片,圖片是一幀由該女子自殺起跳至墮地一刻的組圖,記錄了一條生命「出生」至「入死」的過程。其實,類似的圖片在香港其他暢銷報紙亦屢見不鮮。甚至筆者還記得七十年代電影院曾播放一些類似死亡實錄的電影。
當然,今次與那些連環圖片略有不同。不同地方包括了以影像代替圖片、影像放置在網上而沒有任何文字說明(某程度,影像獨立於文字新聞,但又因為它放在報紙官方網站中,又變成新聞報導的一部份)。
對於這種新聞手法一直以來,偶有論者月旦此為新聞娛樂化的傾向。所謂新聞娛樂化,泛指以著重戲劇性情節、人物素描及故事、花邊新聞等的報導方式,過往較典型的例子如:九鐵逼宮事件、巴士阿叔報導系列(可參見筆者由巴士阿叔說起(二)──事件意義的消失一文)等。但這段「巴士殺途人」短片與娛樂化實在難以拉上關係。故然,這種「死亡見証」式的影帶,確帶來一定的震撼,但娛樂這個詞語與歡樂有關,而死亡真相與歡樂實在難以扯上任何關係。
較為接近的說法,應該是Douglas Kellner的媒體奇觀論(media spectacle)。Kellner認為媒體奇觀是一種「能體現當代社會基本價值觀、引導個人適應現代生活方式、並將當代社會中的衝突和解決方式戲刻化的媒體文化現象」。有關Kellner的觀點,筆者希望稍後能在另文詳述。不過,筆者想指出Kellner的觀點,乃是著重媒體資訊的內容,他強調媒體在內容上儘是以肥皂劇的方式,追蹤、報導及塑造某些社會事件。
但「巴士殺途人」片段只包含約一分鐘時間,並沒有任何延伸含意;而且死亡前後的一瞬間,亦沒有太多戲劇因子存在(當然,死亡的突然來臨本身實帶點荒謬性)。筆者以為「巴士殺途人」為我們揭示了媒體奇觀的另一重含義,這種含義是由形式所產生的。
「巴士殺途人」的片段,乃是由一部架設於店鋪內的閉路電視所組成,閉路電視鏡頭與一般攝影鏡頭的分別,就是一經架設後,閉路電視便會沒有間斷、視角不變、不經刪剪(沒有剪接者或攝影者的主觀感情)地錄製,觀者透過螢光幕所進行的不是觀看,而是監視、匿名地旁觀,情形就如真人騷(The Truman Show)內,我們化身成節目的工作人員或監製,持俯視蒼生之勢,看著一切發生。
片段播放的形式,亦強化我們(擬似)支配時間的能力。一方面,片段擺放在互聯網上,讓我們能不受地域、時間的阻隔,都能在螢幕上重現那一分鐘。另一方面,閉路電視式的錄影,時間線是直線地前進,讓我們仿似置身當時現場,與死者共渡時間。透過電腦螢幕、視窗、閉路電視、我們既似置身現場,又與現場保持多重間距,成為在現場的透明者。
Laura Mulvey最著名的文章”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闡釋了「男性窺視」(male gaze)這概念。她指出電影中觀眾(通常是男性)坐在漆黑的戲院裏,窺視著螢幕上的角色(通常是女性)。Mulvey提出這種男性窺視是透過三重操作完成:坐在戲院中男觀眾、電影內男主角及持攝影機者,從而取得快感。今天,「巴士殺途人」片段讓我們經歷了一種新的窺視形態──omniscience gaze(全知的窺視),享受全知的快感。
在資訊社會內,我們所需要的並不是對內容的了解及相關意義的思考,我們要變成資訊的上帝,能無時無刻、無論何時何時都能擁有資訊,不單享受文字資訊,更樂於眼看世界、觀察著每一秒、享受擬真的現場感。媒體奇觀所提供的不單是內容的奇觀,還包括擬似全知的樂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