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碼頭(一)—集體回憶的虛幻到真實
天星碼頭(一)—集體回憶的虛幻到真實
天星回憶有多集體?
近來,大家都說天星、都講集體回憶。天星碼頭、皇后碼頭忽爾化身為香港歷史象徵,香港人生活、香港的故事像全都濃縮在這兩座「四平八穩」的盒子型建築物之內。
但坦白說,雖然天星碼頭曾是筆者小學時期,每星期到大會堂圖書館必經之路;亦曾在天星碼頭中參與過絕食行動,但筆者對上述的地方並沒有存在太深厚的感情。若說到集體回憶,筆者的回憶應該屬於黃大仙上邨(早已變成騰龍墟)、九龍塘牛津道(母校亦已遷離了原址)、虎豹別墅(深刻又鮮明的雕塑,以頗為暴力的手法令筆者明善惡)、馬料水碼頭(郊外遠遊的啟程點)、香港大學。
事實上,天星碼頭雖有五十年歷史,但它盛載了多少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呢?
從集體運輸的歷史來看,天星碼頭建立於一九五六年,成為了貫通港九兩地的運輸樞紐,但此情況只維持不足二十年,因為一九七三年紅磡隧道完工,及至一九七九年地鐵九龍段竣工(八零年開通至中環),天星碼頭已非香港人的唯一的交通工具。換句話說,天星碼頭在運輸意義上的重要性,實際只有約二十年歷史,由此而衍生,筆者對於天星碼頭被拆毀前,究竟代表了多少香港人的集體感情實在存疑。
亦有論者提及,天星碼頭是香港意識的搖藍。無可置疑,天星碼頭由蘇守忠抗議小輪加價開始,便經常成為集會、示威的地方(包括往後八十年代民間監察公共交通聯席、爭取八八直選、抗議大亞灣核電廠興建等)。但筆者亦記得,小時候聽到成年人以暴動,來定性抗議加價以致繼後的社會運動,而八十年代一系列集會及示威,參與人數並不算多,而且亦有其他地點是有相近功能(如遮打花園、高山劇場、維園等,另一個示威熱點──前新華社亦已從歷史中消失了)。
或許,在天星碼頭留下記憶的,是蘇守忠、是劉千石、是在天星碼頭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布船長(見蘋果日報 流 水 依 舊 旅 情 全 非)。
香港生活土壤,讓回憶個體化
這樣說來,天星所代表的集體回憶,確有幾分虛幻。這種虛幻,是源於以下幾點:
一. 畢竟,在過往去本土化的管治理念下,殖民政府一直未有花很多心思在認同感的建立上。雖云政府標榜維港景色,及東方之珠之美,但這些只是「蘇絲黃」的物化象徵──是向外國遊客(現在則是自由行)賣弄風情多於一切。故此,天星碼頭的最大象徵,是人力車及人力車伕(蘇絲黃男性版)。而回歸後,我們遭遇的是再殖民過程,天星亦不值一提(皇后碼頭更甚),取而代以的,是現代化的會展及金紫荊廣場。
二. 天星碼頭座落於中環,但在香港的發展過程中,中環所主導的是龍應台所說的中環價值;是一種以發展及經濟為重心的路線。因此,在小時候的教科書中,筆者認識的中環,是康樂大廈、是置地廣場、是匯豐銀行;現在的中環,是交易廣場、是國金一、二期,天星、皇后碼頭、愛丁堡廣場很多時都是缺席的。縱使有非經濟性的建築物,如立法會亦是座落在中環之內,但我們對它的集體回憶,亦乏善足陳,我們更不曾記得它曾經是高等法院。
三. 香港市民的生活型態,從來都是私人消費型態,我們很少有公共生活。公共空間對我們來說,是既遙遠又陌生的名詞。因此,天星以致中環一帶,在工作天是屬於疏導返放工人潮的空間,是連接一眾集體運輸工具的踏腳石;假日時,這些地方就是屬於外籍傭工。
筆者花了頗多篇幅,無非想指出,筆者對於天星碼頭是否香港人集體回憶的場域,實心存疑問。筆者並非否定反對天星清拆的行動,對於反遷拆天星的示威者,在天星碼頭外絕食抗議,筆者心存感激及寄予支持。畢竟,香港還需在著重濟及社會發展的中環價值以外,有另一些聲音,好讓我們仔細審視及記憶,在發展過程中我們失去了甚麼。但筆者認為這並非一次由集體回憶而引發的抗爭。
由此,筆者想提出兩個問題:一.為甚麼天星碼頭的清拆會引來這麼大的反響?換個角度問,天星碼頭具備了甚麼條件,今大家會這麼依依不捨呢?二.天星碼頭代表了那些集體回憶,又如何與是次抗爭結連呢?
反天星是集體回憶建構的起點
筆者先從第二條問題著手。筆者以為,天星碼頭作為香港人的集體回憶,並不是四十九年間任何一個時間,而是開始於二零零六年十一月十二日淩晨;亦即天星小輪停航的那一刻。在天星碼頭停航前後,筆者在眾多網誌及翌日報紙上,或以相片、文章、或以記憶片段,以紀念天星碼頭,這是以前所未曾有的。
一座建築物、一件物件、以至一首歌詞,它一旦被討論後,集體回憶的形塑過程,才正式宣告開始。較遠的「獅子山下」,在未被梁錦松引用前,七、八十年代粵語流行曲最常被提及的,或許是「半斤八兩」(反映打工仔辛酸),又或是「啼笑姻緣」(流行曲始祖),較後的會是「龍的傳人」或「我是中國人」(植根於香港人認祖歸宗的背景)。「獅子山下」所代表香港人守望相助,同舟共濟的精神,要到2002年梁錦松在發表財政預算時引用後,才得以確立。
同樣的,天星碼頭是面對清拆的一刻,其集體回憶方開始凝聚、描述、及被討論。上文提及天星碼頭確保存了很多香港人的記憶,但這從未轉化成集體回憶;但一旦被冠以集體回憶之名,香港人一點一點的天星記憶、感覺,就開始了累積過程,開始與文化身份的認同掛勾。
這種香港人的集體回憶、文化身份認同的建構方式,是經在日常生活過程中,無意地累積起來,並不是由上而下的宣傳及教育所達致。這種認同與生活地方或建築物的關係,需經過事件、討論、儀式才能沈澱下來。
有了這個了解後,再回到第一條問題──為甚麼是天星?答案就變得簡單了。其實,這種由空間的爭奪演化為集體回憶的建構,可以發生在香港其他地方,它可以是遮打花園、可以是禮賓府、亦可以是尋常的大家小巷,只要當中有一座具特色的建築物、只要香港政府選擇消滅而非挪用(挪用的經典例子是赤柱郵局、是美利樓)、只要有人鍥而不捨的抗爭,集體回憶的議題就可以成為公眾論述(當然,除空間外,時間脈絡亦是一個重要因素,稍後筆者會另行撰文,嘗試整理這數十年香港空間抗爭的文化政治意涵之轉變)。

